文/一者
中国书法是线条的艺术,在许多书法理论和专著中已提出,但中国书法的线是区别于数学上几何的线。核心在于,中国书法的线是由毛笔蘸具有水性的墨(或朱砂)写出来的,毛笔这种工具具有尖、齐、圆、健四德,因此蔡邕在《九势》中说“笔软则奇怪生”,软是毛笔的特性,恰恰是具有软性的毛笔,才能写出粗、细,枯、润,扁、方的变化,这是硬笔和其它硬性工具所不具备的,我们就可以给书法线条下个定义:
毛笔
具有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性。书家凭借一定的功力,用毛笔在纸素之上一次性经过所留下的笔迹。这种生动流转、自由不拘、浓淡由心、刚柔随意的线条,在时间上“不得重写”;在空间上就有了分割,粗细、方圆等特性,这些小条特性是书写者在挥运软性毛笔时,有提按、有顿挫等多变性。这时的线条就具有书写者情感的变化,不论是情感流露还是有意为之,写出的线条可以做到“千裂秋风”,又可以“润含春雨”,因此,书法的线是一种时空交感的艺术共同体,是富有生命意味和气势力量的线条。
黄庭坚《诸上座帖》局部
书写者的这种挥运构线,还流露出文化的积淀,设置有着丰富的美的表现力,古代书论中早有描绘。
汉·崔瑗《草势》:
状似连珠,绝而不离。畜怒怫郁,放逃生奇。
汉·蔡邕《篆势》:
颓若黍稷之垂颖,蕴若虫蛇之棼蕴。扬波振激,鹰時鸟震……或轻举内投,微本浓末,若绝若连,似水露絲丝,凝垂下端。
魏·杨泉《草书赋》:
字要妙而有蚜,势奇绮而分驰…乍杨柳而奋发,似龙凤之腾仪……
西晋成公绘《求书体》:
尔乃动纤指,举弱腕,握素纨,染玄翰。彤管电流、雨下雹散……缤纷络绎,纷华粲烂。姻卓荦,一何壮观!繁褥成文,又何可玩!
……
中国书法,对线条有着独特的追求、理解和表现;线条,在中国书法美学里,也有着独特的概念内涵,是体现了中国独特民族风采的线条艺术。
中国书法的线条,灵巧活脱,流动不拘。笔画的粗细、曲直,行进的迟速,转折的方圆,墨法的枯润,以及结构和章法的组合等等…是灵动而抒情的艺术性线条。
中国书法不靠色彩,不靠光影,是纯粹的线条艺术。
在各种艺术媒介中,线条和声音一样最富于抒情的功能。
中国书法的线条美,具有流动性和抒情性,它充满着音乐般的时间性和流动感,—种无声的旋律,是一种凝固在空间的旋律。而这种旋律性的线条,又和人的主观精神世界休戚相关,一件书法作品是书写者情感表达,完全可以把线条、旋律和抒情联结起来,这样书法与音乐的亲缘关系越来越明显。
怀素《自述帖》局部
由于书法的完成是通过线条的移动、笔势的跳跃、时间的推移来实现的,所以,书法的完成不仅是一种空间活动,而还是一种时间上的推延,书法也许可以被喻为用眼睛看的音乐。
明代的著名戏曲家汤显祖在《答刘子威侍御论乐》中写道:
“凡物、气而生象,象而生画,画而生书,其曒生乐。”
这是关于书法音乐性的论述。著名画家徐悲鸿,也认为书法的抽象美如同音乐。他在所收藏的六朝残拓的题跋中写道:
“中国书法造端象形,与画同源,故有美观。演进而简,其性不失。厥后变成抽象之体,逐有如音乐之美。点画使转,几同金石铿锵。人同此心,会千古。抒情悉达,不减晤谈。故贤者乐此不疲嗜者耽玩至废寝食。”
在当代,美学家李泽厚也在《美的历程》中指出:
“书法由接近绘画雕刻变而为可等同于音乐和舞蹈。并且,不是书法从绘画而是绘画要从书法中吸取经验、技巧和力量。运笔的轻重、疾涩、虚实、强弱、转折顿挫、节奏韵律…净化了的线条如同音乐旋律般,它们竟成了中国各类造型艺术和表现艺术的魂灵。”
黄庭坚《诸上座帖》卷,纵33cm,横729.5cm,约书于宋元符三年。
黄庭坚的《诸上座帖》奇形离合的线条左右逢源,倏忽万变,连绵飘忽,触遇成形,真可用“挥毫落笔如云烟”来形容。《诸上座帖》是以笔迹体现出流美之心的意波情澜,是一道澎湃向前的生命之流,是一首急风骤雨式的点线交响曲。书法美,就以其净化了的线条为媒介和形质,流贯为纸上的旋律、显现出音乐的精神。
黄庭坚《诸上座帖》局部
西方美学有句话:“一切艺术到精微境界都求逼近音乐。”中国书法它的情感流、线条流,它的异常突出的形式美和抽象美,都十分逼近于音乐。在中国的艺术群族中,它可说是通近音乐的一个最为突出的代表。基于这一点,可以说,“书乐同流”,这正是书法音乐性的美。
张旭 千字文
西方人士也爱从音乐的角度来欣赏中国书法。有人曾说:“我是研究音乐的,但同时喜爱中国的书法。懂得中国书法,对创作乐曲极有帮助,因为两者在美学上有共同性,中国唐朝的书家怀素的草书犹如“行云流水”,领会他的笔神,并运用在音乐中,真会使音波曲折飘落,声情自由奔放。”
音乐,是一种有声的线条,其具体表现就是流动于时间里前后承续、抑扬起伏的旋律,人们通常称之为旋律线,这在五线谱上诉诸视觉是极其明显的。音乐所传达的情感流,还离不开它的线条性,或者说,它依存于一种线条流。
旋律,是音乐的线条;线条,则是书法的旋律。